“这歌的名字叫什么?”
老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正蹲在巷子口修一辆二八大杠,链条断了,他满手黑油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,手机搁在工具箱上,外放着一首曲子,旋律从劣质扬声器里挤出来,带着沙沙的杂音。
旁边等修车的小年轻低头刷短视频,头也没抬:“《漠河舞厅》。”
“不是。”老陈摇头,“比这个老。”
他又哼了两句调子,跑调跑得厉害,像一只鞋底黏了泥的猫在钢琴上踩,小年轻终于抬起头,皱着眉听了半天:“《月半小夜曲》?”
“不是粤语的。”
“那《光阴的故事》?”
“也不是。”老陈把链条接上,拿扳手紧了紧,“歌词好像有……‘春天’?还是‘树叶’?记不清了。”
小年轻搜了半天,放了七八首怀旧金曲给他听,老陈每次都摇头,最后小年轻没耐心了,扫码付了修车钱,跨上车走了,丢下一句:“叔,你下个听歌识曲呗。”
老陈没下,他手机里根本没装那个软件,流量一个月就500兆,得省着用来看孙子视频。
晚上收摊回家,他还在想,老伴儿端了盘炒花生米出来,看他眉头拧着,问怎么了,老陈说:“有首歌,想不起来名字了。”
“哪首?”

“就……前奏是口琴,然后有人唱,唱得慢悠悠的。”
老伴儿说:“你哼来听听。”
老陈哼了,老伴儿听完沉默了三秒,说:“难听。”
“我知道难听,你就说听没听出来?”
“没。”
老陈不甘心,第二天去公园下棋的时候,逮着棋友问了一遍,老张说可能是《山楂树》,老李说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,老王最离谱,说《冬天里的一把火》,老陈一个个排除,最后棋盘都乱了,还是没结果。
这事搁在心里,像饭里掺了粒沙子,不致命,但每嚼一口都觉得不对劲,坐公交的时候想,择菜的时候想,给孙子热奶的时候还在想,有一回他半夜突然坐起来,说:“是不是《花瓣雨》?”老伴儿一脚把他蹬回去:“睡觉!”
后来是老陈的孙子帮他解决的。

小孩周末来家里玩,老陈又哼那段调子,孙子掏出手机,对着他录了十秒,然后点了一下,屏幕上跳出一个结果。
老陈凑过去看,歌名跳出来的一瞬间,他愣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
是《城南旧事》里的那首《送别》,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,他小时候在村口大喇叭里听过,几十年没再听,脑子里只剩下半截旋律,跟一段没头没尾的旧路似的,不知道通向哪儿。
歌找到了,老陈拿孙子的手机放了完整版,坐在阳台上听完,夕阳把对面的楼染成橘红色,楼下有人遛狗,小孩在追跑,电动车“嘀嘀”地拐过街角,他想起小时候蹲在生产队的打谷场上,大喇叭“滋啦”响了一声,这首歌就飘出来了,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“知交半零落”,只觉得好听,蚂蚱在身边蹦来蹦去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老伴儿走过来问:“找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叫什么?”

“《送别》。”
老伴儿“哦”了一声,又说:“今晚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没有随便这道菜。”
老陈笑了,说:“那吃面吧。”
歌的名字叫什么,有时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,找到了就行,找不到,日子也照过,但找到了,心里那粒沙子就化了,变成一小块软软的什么,咽下去的时候有点酸,有点暖。
他把手机还给孙子,说:“帮爷爷也下个那个识曲的。”
“你那个老年机下不了。”
“那下次换个能下的。”
孙子说:“你先学会用微信发语音再说吧。”
老陈没说话,心想:慢慢来呗,反正日子还长,想不起来名字的歌,也还多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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